第七章山道上操在副驾驶
回馆的路上她把纸袋放在膝盖上，两只手压着，像压一只活的东西。我没问第三页背面写了什么。她说，你不看？我说，老顾要看。她说，你开车，我给你念。我说，回去念也一样。她说，回去就不是这个念法了。
天黑前到了馆里。老顾在办公室等，窗玻璃上那层灰没擦，屋里暗。他把纸袋接过去，撕开封口，一张一张摊在桌上，先看出勤表，再看登记本，然后把第三页翻过去。桌上那盏台灯照着纸，他的脸在灯罩底下，看不清眉眼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。
他把第三页抽出来，推到桌沿，让我看。那是登记本复印件的背面，用另一支笔写的，字小，歪，写着：该员自述胸闷，建议休息一日，本人不肯休息，称家中等着用钱，坚持下井，未开证明，后果自负。落款是医务室一个我没见过的名字，日期是他出事的前一天。
老顾把纸扣在桌上，手掌压着，说，这行字，矿上不会给家属。何杏站在门口，她跟进来，站在门边没坐。她说，为什么不给人家。老顾说，给了就不是病故。她说，这行字写的是他自己要去下井。老顾说，对，他自己要去。姓吴的把纸袋拿走一半，就是为了让你们看见这半页，剩下的半页他压在自己抽屉里。
老顾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空白信纸，写了几行字，吹干，折起来，交给她，说，明天你去矿上，找劳资科姓吴的，把这个递进去，只要他一句话：证明补开，写不明死因。她问，他不开呢。老顾说，他开。她问，凭什么。老顾说，凭这半页在他手里，不在矿长手里。
第二天早上她来找我，穿那件灰呢外套，头发梳得比上回更光。她说，你送我。我说，老顾昨天说了，我去取东西。她说，取东西是一趟，我跟你去是另一趟，你记两趟。我说，本子上记两趟，油钱要算。她说，油钱从我工钱里扣。我说，你已成年，签了字扣多少都行，我不缺这几个钱。她说，那你为什么不去。我说，我去。
出发前我把车斗里的花圈残枝清了，轮胎气压了两遍，机油尺抽出来擦干净插回去。她上车，坐副驾驶，安全带扣上，布袋放在脚边。出大门时老顾不在门房，门房的窗开着，窗台上搁着他那只搪瓷缸，缸里剩半缸茶。
山路走到塌方那段，路面上堆着新塌下来的碎石，一辆拉煤的卡车横在半道上，司机蹲在车头抽烟。我把车倒回去二十米，等对面一辆拖拉机过完，再打方向盘从碎石上碾过去。底盘磕了两下，后轮有一次悬空，我在车里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她在旁边一句话没说，手扶着扶手，指节发白。过了那段，她把扶手松开，说，上回你也是这么过的。我说，上回没载你。
矿上比上回来时更冷。广播里在放一首歌，放了一半掐了，换成通知，通知说三号井停产整顿。办公楼一层医务室的门开着，老大夫不在，坐着一个年轻护士，给体温表甩数。姓吴的让我们去三楼，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，门牌上写着劳资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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